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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th Jun 2012 | 一般 | (3 Reads)
他晚上加班,凌晨才能回來,那個時候我應已在睡夢中。同一屋簷下的兩個人,不見面不講話,倒也容易。這是都市人的平常生活,奈何? 百無聊賴的,我想去找琳。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剎那,微微對琳歉意。女人都是在沒男人陪伴的時候,才想起女朋友。 琳的男朋友在外地,約她出來並不難。我們曾在南京路那個奢華之地的某間公司共事過。  琳第一次進公司的時候,帶著把傘。外面在下雨,我總是忘記帶傘。中午一起去吃飯,我擠在琳的傘下,說你真瘦,讓人憐愛,如果我是男人,一定想保護你。 心血來潮的時候,買了一卷黑白膠片,辦公室只有我們倆,一通狂拍,洗出來是黑白分明的兩個女孩,琳俊眉舒展,笑得歡。 後來男人問我要照片,做設計的琳幫我挑了一張,拿到蘋果機子上調比例,兩張A3一拼就打印出巨幅美人照。 春天結束的時候,我辭職,與美人照一起交給了男人。 靜安寺一帶沒什麼變化,避風塘照樣高朋滿座,我嗅到的卻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如果不是琳,我昔日的同事坐對面,嘴巴一翕一合與她講話,我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曾在這裡工作過,每天上下班急匆匆的身影是否真的在這裡停留過,為什麼我現在的生活除了琳這個人以外再找不出與過去絲毫的關聯呢? 人的際遇莫非真像一把剪刀,只要你願意就可以“卡嚓”一聲把所有熟悉的東西都剪掉? 就那樣“卡嚓”一聲! 吃完飯,琳提議去逛恆隆廣場。以前和琳多次路過這個建築,在去中信泰富或者梅龍鎮的路上,那時恆隆還沒蓋好。我喜歡中信一樓入口處的“STARBUCK”,晚上加班累了會去喝咖啡,一大杯,坐在外面看霓虹燈五顏六色,亮得看不見星星;梅龍鎮二樓的屈臣氏,有一種小石頭一樣的糖,琳生日那天買了好多;十樓的環藝影院,是我倆曾經曠工跑去看電影的地方,做賊一樣的心情。 記憶的碎屑,做成一支雪糕,現在已是盛夏,有一點點時間它就融化了。我重新回到了過去的氣味裡,琳肩膀傳來的溫熱終於使我確信,現在的種種都不是在做夢。 恆隆廣場像是剛剛下過一場雪,一片白茫茫,唯一的色彩是天頂上一抹銀絲飾條,在這看似素淨的天地裡,展示的卻是最昂貴舶來品牌的衣飾、鞋子、皮包、香水、珠寶。女孩子們喜歡這種樸素粉飾之下的奢華,是品位與時尚的象徵。 像那款淡紫色喇叭型輕紗睡裙,標價4200元,只是一條睡裙!我跟琳說,就是一個相貌平庸的女子穿上它也會顯得美麗高貴,若隱若現的曖昧實在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逛完了,我們坐在廣場門前的凳子上聊天,燈很亮,許多行人走過。一條看上去沒人看管的小狗,在我們腳邊亂晃,當琳終於忍不住想去抱它的時候,狗的女主人,一個面孔無聊而冷淡的女人不動聲色地出現了。 廣場的喇叭裡放著音樂,是《Long Vocation》中木村拓哉彈的鋼琴曲,彈這首曲子的時候,木村看到了彈到窗口的球和山口智子孩子氣的臉,球越彈越遠……我閉上眼睛,試圖去想他的樣子,徒勞的模糊,倒是聞到一股熟悉而陌生的香氣,隱隱地瀰漫…… 幽靈的香,仔細的時候聞不到,不經意間滿鼻都是。我在腦海裡拚命搜索,找到了,父親栽花的影子。是,小時候父親種過這種花,叫梔子,也是這種香。 我睜開眼,對琳說,是梔子花。 我倆齊齊回頭,梔子像月季一樣大片大片種在圃裡,一捧捧的白,有的正發怒地開放,有的剛打花骨朵,有的已經開過快焉了。我微微感到失望,在我的老家,梔子是很少見的花,很稀罕的單株種在花盆裡,偶爾零星開上幾朵。而在這裡,隨隨便便大堆栽種。居然也長得這樣好。 環顧四周沒人注意,我與琳忍不住摘下兩朵開得最旺盛的梔子,放在鼻尖玩味。我回到了少年時光,靜謐的夏夜,安靜美好,平常人家的陽台上,一盞柔和的小燈照在父親精心栽種的梔子花上。父母和小弟一邊在房間看電視,一邊吃西瓜,風扇呼呼作響,我站在陽台上,望著美麗的花怔愣出神。 當時想些什麼已全然忘卻,只是很清楚現在聞著梔子花香在想念當時,當時父母的容貌,那個家,那樣的擺設,那種氣味,我當時常穿的衣裳……現在托賴留存在記憶中的梔子花香,過去的一切才重新鮮活起來,叫我她不必擔心,她的的確確那樣存在過。 下雨了,我與琳躲在簷下,坐在地上,分抽一盒煙。琳小心的捏著花,斷斷續續講話,琳遠在外省的家,一直關係緊張的父母,被父親逼至神經錯亂的哥哥,琳是怎樣逃離家,在外邊讀書,打工,但每月仍往家裡寄錢,給哥哥治病,供弟弟讀大學。我終於明白,琳為什麼那樣瘦,還照樣打起精神勤奮工作。 我似乎比琳幸運,沒有任何經濟負擔和拖累,可以舒適的做個閒人,然而不幸運的是,我恰恰沒有琳談到供弟弟讀書這一偉大計劃時的眉飛色舞,更沒有談到家庭時強烈的厭憎。  多少年來,就是這種什麼感覺都沒有的感覺陪伴著我,換工作,換住所,換城市,下雨天從不帶傘,可是隨身是一把際遇的剪刀,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卡嚓”一聲把與自己昨天關聯的任何情節剪斷。 琳問我,是否會在上海久居我不知如何作答。不知將來又會在什麼地方,和什麼人躲在簷下看雨、交談,也不知道那時是否會聞到梔子的花香。 雨停了,很晚了,我催琳回去。琳小心的把花收在口袋裡,我摟摟琳的肩膀,說你真瘦,好好保重身體。琳點頭,頭埋得低,不叫她看見眼裡的淚。 回到家,我先睡下,把梔子花放在枕邊,在幽香中入眠。 第二天醒來,睡覺的地方有一朵被壓扁的梔子花。我終於相信,昨晚與琳的會面,如雪籠罩的恆隆廣場,那熟悉的梔子香,雨中屋簷下被抽完的煙盒,琳眼中的淚,都是真實的,不是一場夢啊!我放心,忍不住打個哈欠,再次睡去。